家训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具特色的组成部分，值得我们以认真的态度去借鉴和学习。问题在于，家训文化固然博大精深营养丰富，是否也存在糟粕深重可能误人子弟？更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是：如何传承家训文化才能培养出富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新一代？这就是本文着重探讨的问题。

弘扬家训文化需要与时俱进

                               孙云晓

首先必须明确一点，家规家训是一个中性词，有些是好的，有些是不好的，我们需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习近平总书记在2015年春节团拜会上发表的重要讲话中强调：“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是人生的第一所学校。不论时代发生多大变化，不论生活格局发生多大变化，我们都要重视家庭建设，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紧密结合培育和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发扬光大中华民族传统家庭美德，促进家庭和睦，促进亲人相亲相爱，促进下一代健康成长，促进老年人老有所养，使千千万万个家庭成为国家发展、民族进步、社会和谐的重要基点。”

毫无疑问，注重家庭建设就必然要注重家庭教育，而家风则是家庭建设与教育的结果。既然家庭教育是导向的核心，那么，我们需要一种什么样的家庭教育呢？回顾悠久的历史，家训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具特色的组成部分，值得我们以认真的态度去借鉴和学习。问题在于，家训文化固然博大精深营养丰富，同时也存在不少糟粕可能误人子弟，更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是如何传承家训文化才能培养出富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新一代？这就是本文着重探讨的问题。

中国向来有着重视家庭教育的优秀传统，从周朝，周文王的母亲太任就留下过：“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敖言”【1】的养育经验。在此后数千年来各朝代所积累沉淀的家教、家规、家训是中华民族宝贵的家庭教育资料，凝着我国历代家庭教育的经验。

中国的家训萌芽于先秦，发展于秦汉至六朝，成熟于隋唐，在数千年家训的传承中，每个时代的家训的发展和演变都有其鲜明的特点。

中国的家训在先秦时期就开始萌芽，这个时期的家训生动形象，但主体只是针对具体的人或事进行指导教诫,且篇幅短小，只重视口头教诫，而不注重对后世子孙的传承，更不成体系。

秦汉至六朝，有大量的家训作品产生，但体裁局限于家书、遗训，且多数为单篇著述，虽然形成了独立的家训文献，但在家庭教育内容上依然缺乏系统性。

隋唐时期家训开始进入成熟时期。这时的家训针对的对象开始扩大到对整个家庭及后世子孙，颜之推所著的《颜氏家训》标志着家训从以前的零散思想，开始走向理论化、系统化。此后一些内容全面、体系完备、适用广泛的家训经典专著，开始不断出现。

家训在宋元至明清时期达到鼎盛。最显著特点就是脱离了单纯道德说教的高调，转向家庭治理的实际安排，由抽象走向了具体，并且涉及经济的内容增多了。宋代以后的家训则更侧重于“治家”，到了明代家训制度和规范更加严厉、更具约束性，且出现了训诫子弟从商的内容，清朝前期中国家训持续发展鼎盛，但到了后期，随着西方列强的入侵，西方国家的思想被引入和传播，传统的家训开始整体衰落，但一些新的教育思想开始出现和发展。

在中华民族漫长的发展岁月中， 家训承载着中国家庭教育的重要功能，家训中的一些教育思想，即使从当代最新的教育思想和心理学研究成果来看也是值得借鉴和传承的。比如在《颜氏家训》中所提提到的严慈兼施的教育思想：“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2】，意思是父母需要在孩子心中竖立权威，不能让孩子恣意妄为；父母与孩子之间的骨肉之爱，也不可过于淡薄疏远。这与心理学家的研究发现，权威民主型家庭的孩子成长具有更多的社会责任感和成就倾向的结果不谋而合。

而《颜氏家训》中的“爱不偏宠”的教育思想，在中国逐渐开放二胎，多子女家庭开始增多的家庭关系中，也非常适用，比如家训中提到“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3】，意思就是贤良聪明的孩子固然应该奖赏，但愚昧迟钝的孩子也应该得到怜惜。

2014年7月3日，《广州日报》报道了东莞市一名14岁的女孩因为怨恨父母偏心而杀死9岁妹妹的惨案。这位姐姐叫小媛（化名），出生之后就被父母送回了重庆老家，9岁时才被接到父母身边，而妹妹小春从出生起就一直跟着父母。

姐姐早早辍学，沉默寡言，妹妹乖巧伶俐，学习成绩又好，所以父母对姐姐的态度总是批评多于鼓励，经常让姐姐让着妹妹。6月30日晚，姐姐小媛对妹妹说：“你闭上眼睛，咱们做个游戏吧，我给你个惊喜。”当妹妹闭上眼睛后，姐姐从背后勒住妹妹的脖子，并用水果刀杀害了妹妹。小媛在警察审讯时怨恨地对母亲说: “你们不是心疼妹妹吗？我就挖你们的心头肉！”

小媛杀害妹妹的导火索就是父母的忽视和偏心，虽然小媛9岁之后被父母接到了身边，但童年与父母的隔阂，使得她和父母缺乏良好的亲子关系，从而也失去了与父母有效的沟通渠道。青春期本身就是容易敏感、冲动的年龄，父母对小媛封闭内心的忽视和对妹妹的偏爱，导致了她做出了不理智的行为，酿成了这个悲剧。所以《颜氏家训》中的“爱不偏宠”就值得多子女家庭的学习。

除了《颜氏家训》之外，唐代唐太宗李世民在《帝范》中强调的家庭和睦，宋代司马光在《家范》中强调环境对早期教育的影响，明朝方孝孺在《幼仪杂箴》中所强调的儿童礼仪，清朝曾国藩在《曾文正公家书》中所强调对孩子勤奋等品性的培养等教育思想，依然值得当今家庭教育的借鉴与学习。

一、   传统的家训存在不适合现代家庭教育的内容

虽然漫长的中国家训发展历史，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家庭教育的瑰宝，但中国古代家训作为封建社会的产物，它存在的一大功能就是在于维护封建社会的统治，宣传封建社会的合理性，巩固封建社会的制度，所以传统的家训也存在着一些不适合现代家庭教育的内容。

（一）传统家训存在着愚忠愚孝的封建伦理和奴化教育

传统文化中的封建家长制家庭关系，忽视人与人的平等，强调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家长拥有绝对的权威，子女在父母面前不能有独立的见解和思考，面对父母的做法说法，不能有异议，只能顺从。如宋代袁采在《袁氏世范》中说:“若父兄言行之失，显然不可掩，子弟只可和言几谏。若以曲理而加之，子弟尤当顺受而不当辩”【4】这段家训中讲到人在面对父母兄长的行为失当时都要逆来顺受，说明有些传统的家训缺乏人人平等和尊重孩子的教育观念。

现实生活中，强调家长权威，希望对孩子有绝对控制力的父母依然存在，在来信咨询的父母中，有很多父母对孩子的顶嘴苦恼不已，希望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能听话、乖巧。事实上，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至少在两个阶段会出现叛逆和不听话的行为表现，第一是3岁左右的第一叛逆期，这个时期的孩子什么事都想自己做，对父母的干涉，哪怕是热心的帮助都会表现出极大的不满。第二是进入青春期后的第二叛逆期，这个时期的孩子为了证明自己的成长，而喜欢坚持自己的观点，与父母唱反调。孩子在这两个阶段出现对父母的顶撞是正常的，而且也是成长的需要，这时如果用封建专制的思想来打压孩子，反而会损害孩子的身心健康。

（二）传统家训强调明哲保身，压制孩子勇于冒险和追求卓越的精神

中国传统的家训，有些是在战火纷争、社会动荡的社会背景下形成的，如颜之推的《颜氏家训》；有些虽然产于太平盛世，却要面临宫廷争斗的险恶，如李世民的《帝范》。在这种随时都有杀身之祸的社会背景下所形成的中国的家训，强调适应性、依附性,排斥变革,很少创新,带着明显的安分守己，明哲保身的消极思想。

这种消极思想无疑会扼杀孩子勇于质疑的个性，让孩子失去打破常规的创新精神。比如在唐代家庭教育代表作《太公家教》中讲到“他篱莫越,他事莫知”，这其实压制了孩子的好奇心；“心能造恶,必须净之”，这压制了孩子的幻想力；“口能招祸,必须慎之”，这压制了孩子的独立见解；“非是时流,即须避之”，这压制了孩子的冒险精神和创新力。【5】

反观西方文化，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就提出了“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勇于挑战权威的思想。或许正因为如此，所以西方国家就不断涌现如伽利略挑战亚里士多德，提出自由落体定律；哥白尼，开普勒挑战传统地心学说；爱因斯坦挑战牛顿力学，提出相对论；普朗克挑战经典力学，提出量子力学等一系列科学成就。

多年前，我曾经听时任国家总督学的柳斌先生讲过一个故事：在北京光明小学四年级的一节语文课上，语文老师在讲《麻雀》这篇课文，课文的内容讲了一只老麻雀为了保护幼崽而不惜与猎狗殊死周旋的故事。教学参考书上说： “这只老麻雀的行为表现了伟大的母爱。”这时一个男生举手，说：“老师，我不同意这个结论！”老师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位男生振振有词：“你怎么知道这是只母麻雀呢？它为什么不是公的呢？为什么一定是母爱，为什么不是父爱呢？这篇课文我从头看到尾好几遍了，没有一个地方说它是母麻雀啊。”这个问题把老师给问倒了，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有一个学生提出过质疑呢。但这老师并没有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相反她觉得这个学生想问题的角度很独特，很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她不仅表扬了这个孩子，而且还把课本上的标准答案按照孩子的意见进行了修改。

假设这个孩子的父母从小要求孩子安分守己明哲保身，那么这个孩子还敢于向老师提出挑战吗？肯定是不会的。所以说，在当今社会，传统家训中的消极思想是要不得的。

二、现代家训要与时俱进

虽然今天传统的家训文本范式已经很难看到，但家训的家庭教育功能依然值得我们的重视，我认为现代的家训应该具有以下特点：

（一）现代家训应该以尊重孩子的特点与权利为前提

父母制定家规家训都是为了孩子的健康成长，而不同年龄段的孩子的成长特点有着本质的不同，所以父母在制定家规家训中，需要以尊重孩子这些生理和心理的特点为前提，并随着孩子的年龄成长不断给予变化和完善。

对于幼儿来讲，意外伤害是导致儿童死亡的主要原因，所以，父母在设定家规家训时，需要有对意外伤害的防范条款，如：不许孩子自己去接触插座、燃气、电线等有可能对他产生伤害的东西；到了小学，孩子的近视和肥胖会成为最常见的问题之一，而制定养成健康生活方式的家规就很重要；到了中学，孩子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叛逆行为，这时的家规家训一方面不能太多太细，避免给孩子太多的束缚感，另一方面也要设定一些底线，比如不能伤害别人，不能撒谎，不能夜不归宿等。

以上只是每个年龄阶段的孩子部分特点，父母制定家规时，还需要全面了解每个时期孩子的特点，鼓励和支持孩子参与制定家规。

孩子除了每个阶段的成长特点不同，每个孩子本身也有着其独有的特点，这也是父母们需要注意的。比如有些孩子主动性强、控制力差，对于这样的孩子，家规可能就需要严格一点，细致一点；有些孩子主动性弱，控制力强，对他的家规就需要宽松一些，多一些鼓励。

（二）现代家规应该注意保护孩子的创新意识和质疑精神

 创新意识和质疑精神是中国传统家训中最为缺乏，却是中国当今社会孩子最为需要的优良品质。封建社会的家规家训是社会意识形态的家庭化，为了减缓矛盾和冲突，很多家规家训强调消融自我意识，去个性化，这在很大程度上束缚了孩子的个性化发展，更剥夺了孩子的创新意识和质疑精神。而到了今天，建立创新型社会，培养创新型人才已经成为国家发展战略，所以保护孩子的创新意识是现代家训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

心理学家通过对诺贝尔奖获得者和其他高成就者的自传、传记的分析发现，取得高水平成就需要的心理条件主要有六条：1、 对自己感兴趣事物的巨大的内在兴趣和高度热情；2、不可阻止的、自发的学习行为；3、 强烈的成长动机（超越、巅峰动机）；4、反潮流精神；5、 独立性、创造性、求新求异性；6、 孜孜不倦的工作态度和克服困难的坚韧精神。【6】

而在中国的传统家训中对上面六条中的前五条都是不支持、不提倡的，只有第六条符合我国文化，中国的许多家训更强调服从权威、遵守规矩等，这对于孩子的独立性、创新性是有束缚的。如曾国藩家规思想中的三看之说：看一个家族的兴败，看三个地方：第一，子孙睡到几点，假如睡到太阳都已经升得很高的时候才起来，那代表这个家族会慢慢懈怠下来；第二，看子孙有没有做家务，因为勤劳、劳动的习惯影响一个人一辈子；第三，看后代子孙有没有在读圣贤的经典，“人不学，不知义，不知道”。

所以现在的父母在和孩子制定家庭规则或家训时，就需要注意保护孩子的好奇心，避免对孩子过多的压制和约束。因为家庭教育对孩子创造性的学习中有着启蒙和引导的作用，孩子的好奇心是天生的，对外界事物的探索也是创新意识的萌芽，这时父母如果能够保护孩子的好奇心，鼓励孩子的探索精神，包容孩子的探究行为，则会给孩子创造性学习的能力打下基础。

2015年1月26日 《海峡导报》报道了一起初中生在楼道做实验引发爆炸的新闻。原来这名学生在厦门某中学读初三，在所有的科目中，他的化学成绩最好，也最喜欢化学。但学校的实验室并不能满足他做实验的兴趣，于是他从网上买了一大堆做实验的器具，经常在家里做试验。事发当天，他在楼道里摆弄两个小花瓶，将一些粉末混和后装在花瓶中，然后将棉花搓成引线，点燃后跑开。没想到花瓶爆炸威力之大，令人震惊，不仅墙壁上消防栓的玻璃门被炸得粉碎，连楼道里的天花板都被炸得面目全非。

那么对于孩子这样的行为，父母应该制定什么样的家规呢？如果父母从此就禁止孩子从事化学实验，无疑是扼杀了孩子的创新精神，父母应该学习爱迪生的母亲，当她发现儿子迷上了化学实验后，专门为爱迪生开辟了一间地窖作为化学实验室，让他在规定的、安全的范围内进行化学实验。

（三）现代家规要以生动形象、通俗易懂的方式来呈现

  理解和尊重孩子的方式之一，就是要运用孩子喜闻乐见的方式表达约定和规则。例如，有一对母子就规定，母亲不可在就餐的时候谈论孩子的学习问题，孩子要自觉主动地完成当天的作业，如果有人违背这个规则，就以爬12层楼梯的方式惩罚自己，因为母子俩都比较肥胖，需要加强体育锻炼。

美国总统奥巴马给女儿制定了如下的家规:1.不准出现以下行为:抱怨、哭闹、争辩、纠缠和恶意嘲笑。2.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比如给自己冲麦片或倒牛奶，自己叠被子，自己上闹钟等等。3.如果干家务，每星期能从爸爸那里领得1美元零用钱。4.要求两个孩子安排充实课余生活:马莉娅跳舞、排戏、弹钢琴、打网球、玩橄榄球;萨莎练体操、弹钢琴、打网球、跳踢踏舞。

奥巴马在对自己的女儿制定的家规中把做家务列为非常重要的一项，是有着充分的科学依据的。根据美国哈佛大学对456个孩子跟踪调查20年后发现，爱做家务的孩子和不爱做家务的孩子差别很大，失业率是1∶15，犯罪率是1∶10，收入相差20%，而且，爱做家务的孩子离婚率低，心理健康。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家庭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洪明博士也认为：包括做家务在内的劳动教育，对人的成长有重要作用，劳动有助于人们养成勤奋、负责的品质以及健全的人格。

总得来说，当今社会，父母需要在继承优良传统文化的同时，根据时代发展的需要，注重塑造新时代的家风，比如强调家庭成员间的民主、平等，尊重孩子的个性和特点，鼓励孩子的质疑和探索精神等弥补传统文化的缺陷，使孩子做到平衡的发展。

（作者系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家庭教育首席专家、研究员）

注释：

【1】  刘向.古烈女传·母仪传·周氏三母[M].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09.

【2】  翟博主编.中国家训经典·颜氏家训·教子篇[M].海南出版社，2002.

【3】  翟博主编.中国家训经典·颜氏家训·教子篇[M].海南出版社，2002.

【4】  夏家善主编．袁氏世范[M]．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5 年版.

【5】  唐无名氏：《太公家教》，载《家训辑览》,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

【6】  《尊重的土壤才能培育出饱满的种子》·《中国教育报》2014年9月25日，记者杨咏梅对陈会昌教授的采访。

参考文献：

[1]段文阁．古代家训中的家庭德育思想初探[J]．齐鲁学刊，2003，4．

[2]李鹏辉．《颜氏家训》的人文关怀及现代启示[J]．山西师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

[3]陈延斌．《袁氏世范》的伦理教化思想及其特色[J]．道德与文明，2000，5．

[4]陈延斌．试论明清家训的发展及其教化实践[J]．齐鲁学刊，2003，1．

[5]王旭玲. 中国传统家训文化的现代思考[J].东岳论丛,2003(04).

[6]马占山．“家训”“家诫”的盛行与儒学的普及传播 [J] ．孔子研究 1993.4